自序

2046年的圣诞节就要到了,我的这本《欧洲共和国的兴起与失败》终于完成了。在我迄今出版的所有作品中,这是最接近历史本身的一部。在遥远的少年,我的理想是“通古今之变,成一家之言”,迄今漫长而短暂的人生中,我曾对东方祖国的国史下过巨大的功夫,可惜所有这些努力,最终都没有结果,也不可能有结果。

去国三十年,吾不归矣!

三十年来,我一直在欧洲这片美丽而破碎的土地上工作和生活。作为透露社欧洲分社曾经的首席纪事,我报道,甚至身临其境地参与了这三十年中诸多决定欧洲命运的时刻。这其中最深刻的,无疑是2025到2035年之间——具体说,是从2025年法国国庆日到整整十年后的同一天——那场波澜壮阔的欧洲国家化运动。

我写下的这段历史,不仅是欧洲作为地理概念的历史,更是欧洲作为一个文明,去寻求主体性、确认自我的痛苦历史。像太史公写《史记》一样写下这段历史,也算是我对那未能完成(以后也不可能完成)的中国史,一个微不足道,却又聊以自慰的交代吧。

欧洲国家化,即建立一个统一的、以欧洲为名的文明国家,是一场历史悠久的思想与政治运动(对此,可参见拙著《欧洲国家化的起源》)。本书涉及的,则是2025至2035年间的“欧洲共和国运动”——这是欧洲国家化最近,也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尝试。我希望能最大可能地,忠实且全面地还原这段历史。

这场运动的标志性起点是2025年7月14日,是司马小愚生日的前两天(给不知情的读者:司马小愚是我儿子)。法国总统马克龙在国庆阅兵之后,突然发表电视讲话,宣称以“欧洲文明的共同命运之名”,向正处于俄罗斯侵略中的乌克兰,提供单方面、无条件的核保护伞,并联合德国、波兰、捷克,组建“欧洲援乌超级委员会”。之所以称之为“超级”,是因为这个委员会具有近乎主权国家的权力,在授权范围内可以协调成员国的财政、外交和军事,并具有强制性。它采用简单多数制决策,彻底避免了旧欧盟和北约那种旷日持久的“脑死亡”状态。

此举引发了剧烈的连锁反应。面对俄罗斯的强烈反弹,法国于八月成功进行了洲际导弹试射,马克龙对记者表示:“打到莫斯科,其实不需要那么远的射程。”九月,“欧洲人民志愿军”成立,班尔固等无数怀抱理想或野心的人投身其中。在东方力量的意外入局下,欧洲的军事工业被迅速激活,战局在2026年迎来了戏剧性的转折。

同年秋,俄罗斯总统普京突然失踪,莫斯科陷入混乱。马克龙总统绕过志愿军和乌克兰国防军联合司令部,直接下令班尔固将军指挥“白虎师”,以棉被包裹吉普车消音,雪夜突袭莫斯科(行动代号“拿破仑的归来”),扶持了亲欧洲的阿列克谢·沃洛金(Alexei Volodin)总统上台。班尔固,这位前安保队长,成为了后来的欧洲军驻俄司令部司令官。这是历史性的辉煌胜利。马克龙在次日接受采访时,爆出了那句著名的豪言:“既然不能指望上帝,那就自己当上帝。”(据传闻,他当时看了一眼身边的总统夫人,又低声补充了一句,“当然,在夫妻关系里这样不行。”)

俄罗斯亲欧政权上台后,俄欧签订了《永久和平条约》,俄罗斯全面退出乌克兰。然而,胜利的辉煌,似乎只是加快了内部裂痕的暴露。解除了来自东方的直接威胁,欧洲各国反而开始对法德强力推动的欧洲国家化运动,感到了深刻的不安。

从2027年“欧洲安全与发展超级委员会”(超委会)的成立,到2028年“欧洲国家化”进程的正式启动,每一步都伴随着剧烈的阵痛。民族主义的反弹、经济利益的冲突、美国的持续打压、以及数字空间的无政府主义叛乱,让共和国的理想,在现实的泥沼中步履维艰。

超委会成立后,决定建立常设的欧洲军和欧洲防空司令部,并宣称对所有欧盟成员国的领空负有保护责任,无论该国是否加入了超委会。这种霸道,不可避免地引发了欧洲国家的反弹。意大利那位以美貌和强硬著称的总理朱莉娅·莫雷蒂(Giulia Moretti),在访问美国时,对媒体扬言:“欧洲国家不需要另一个爸爸,而且全欧洲人都知道马克龙先生面对太太是什么样的,他也当不了我爸爸。”返程途中,欧洲防空司令部起飞“阵风”战斗机,对莫雷蒂总理的专机进行“伴飞”。莫雷蒂总理在万米高空,电话质问马克龙,得到的回复是:“作为欧洲领导人,我要保护女士您的安全。高空飞行,可不太安全哦。”据机组人员后来透露,总理女士气得当场摔坏了她的手机。

利用这些软硬兼施、威逼利诱的拙劣手段,超委会磕磕绊绊地推动着它的议程。终于在2034年,它迫使大部分欧洲国家加入了在布鲁塞尔召开的“欧洲共和国筹备会议”,并决定于11月9日投票,以决议各国是否正式进入国内公投进程。一旦通过,欧洲国家化将进入不可逆的通道。当夜,欧洲各国首脑在布鲁塞尔这座计划中的共和国首都通宵宴饮,望着窗外天空的星辰与万家灯火,领导人们频频举杯,金色的香槟洒在空中。马克龙总统大声宣告:“这是欧洲历史,不,这是世界历史关键的一天!”

就在此时,一位秘书惊慌地拿来手机,德国总理舒尔茨从TikTok的短视频和直播里,得知了柏林发生政变的消息。新政府宣布,德国退出欧洲共和国的一切进程。几乎同时,马克龙接到了美国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的加密电话,电话里的人用一种冰冷而平淡的语气说:“如您所说,这确实是欧洲历史关键的一天。哦不,是世界历史。”,嘟嘟嘟嘟。这就是史称“布鲁塞尔之夜”的那个著名的夜晚。

“布鲁塞尔之夜”后,德国的欧洲主义者曾谋划反政变,但被驻德美军迅速镇压。驻欧美军与新生的欧洲军,发生了危险的对峙。最终,在中国主席特使的斡旋下(他公开对记者说:“核战争打不赢也打不得,中欧战略伙伴关系是世界安全的基石,不可动摇。”),美欧达成妥协,互相承认存在,并划分了势力范围。

此后,法国曾尝试在没有德国的条件下建立一个“小共和国”,不果。欧洲的政治板块,陷入了更深的动荡。乌克兰联合东欧国家,筹备“东欧联合体”,并被披露尝试再次拥核,似乎试图建立一个以自己为核心的东欧超级大国。此举,引发了整个欧洲大陆更大的动荡与不安。

最终,在2035年7月14日,欧洲各国在维也纳签署了新的《维也纳条约》。条约确认了各国主权,承诺任何非核国家不得追求拥核,不再寻求建立新的欧洲国家,但会继续追求欧洲一体化的最终意图。这份文件,后来被历史学家们,视为“欧洲共和国运动”的正式终结。

在这十年中,作为记者,我参与了很多关键时刻的现场。最具戏剧性的,或许是2034年春天,那场本应是“欧洲共和国”诞生的预备会议。会上,欧洲各国领导人要推举将成立的共和国首任候任总统。作为现场唯一的非欧洲籍、非官方人士,我被邀请帮助他们计票。于是,我拿起了笔,用中国最古老、最传统的“画正字”的方法,一笔一划地,在白板上记录着欧洲未来的命运。票选出的候任总统,一点也不意外,是时任法国总统马克龙。

在之后那混乱的十来分钟里,全球媒体的头条都在疯传:“一个中国人,决定了欧洲的第一任总统。”我也常常用这句话自矜。几天后,我跟儿子司马小愚视频通话,得意地告诉他“我决定了欧洲未来的第一任总统”时,司马小圆给我拿来了她的手机。我看见TikTok上正在疯狂流传的视频:德国发生政变,共和国的筹备会议被无限期推迟。而在那场著名的“布鲁塞尔之夜”的宴会上,马克龙总统的高脚杯,碎裂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。

那一刻,我才真正明白,我画下的那个“正”字,不是权力的加冕,而是一个巨大时代,走向终结前,最后一声清脆的、荒诞的叹息。

本书的大量材料,来自鬼谷子·谢林博士(Dr. Corax Schelling),古德曼·斯波茨沃德博士(Dr. Goodman Spottiswood),法蒂玛女士(Ms. Fatima),马克龙先生(Mr. Emmanuel Macron),班尔固将军(Général Ben-Gourion)等诸多当事人的慷慨分享。我与他们进行了反复的核对与求证。本书若能成为一部信史,他们的功劳远大于我。而书中可能存在的错讹与不足,则全是司马小千的责任。

司马小千

二零四六年冬于科莫湖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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